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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在眷村,東西南北等人雜處,王家的炸醬麵、李家的清粥小菜、趙家的醋溜排骨、孫家的包餃子......你隨便去打游擊,總能吃到不同風味的菜餚,未必是山珍海味、豐盛奢華,但各家都有些與眾不同的絕活,這就構成了家宴(家庭派對)最基本的要件了。
本來一年一次最盛大的家宴就屬新年,全家大小舟車勞頓,一起圍爐吃著外賣的年菜。主中饋者,煮婦也罷,煮夫也好,不能在飲食的製作上貢獻心力、勞力,甚而圍爐圍到人家餐廳去,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吧!
時代的快速變遷,做跟吃卻完全分了家。大餐廳、小食舖、速食賣場,把這個社會包裝得好像極度熱愛美食,但廚房僅成為燒個開水,熱個剩菜的場所,美食的魔術越來越從家中消失了。看來家宴好像已落寞到不如國宴了。
雖然國宴亦甚佳,其賓客皆舉止文雅端莊、進退有度,其食皆山珍海味、美酒佳釀,其行進,杯觥交錯、繁文縟節,煞是熱鬧。但只其不可隨性、不可盡興,大概也就食而不知其味了。推而廣之,也可把國宴譬喻為一切為交際應酬而端出來的正式宴會,如喜宴、壽宴、慶功宴、謝師宴、升官宴......凡此種種假吃為名的聚會,都是宴無好宴,令人懼怕的。
家宴基本條件
還是家宴勝於國宴。不過這還得儘量做到幾個基本條件,其一:主人家要能有自己的風格,擺脫外邊由設計師搞出來的制式餐廳味,如果你家、我家、他家,都是三房兩廳,電視居中,就沒什麼意思了。好的宴會絕不能焦點只在餐桌上的食物,還要能東張西望,有些可看的氛圍。
其二:邀請的客人都是主人的朋友,要能品味相當,即是三教九流,亦能相互笑謔、開懷暢飲,而非行禮如儀、官腔官調。陳玉慧有次寫到她在巴黎的同學聚會上,大家就坐在地板上聊天、喝酒、抽大麻,而七十多歲的攝影大師布列松就穿著毛衣盤腿坐在當中,不抽菸也不喝酒,和大家輕聲談話。這是一個多麼永恆性的家宴啊!
最後,家宴既稱為「宴」,最好主人能露兩手,就算只能做到「媽媽的口味」也是好得不得了。
今年初春,因為挪了新窩,就耽擱了去年冬天該請各路人馬吃酸菜白肉鍋的事。新居是坐落在可俯瞰台北盆地的郊山上,有著十二米長的落地窗,可觀賞由日至夜的風景,所以搬家前決定動大手術,重新整理空間。好風景一時起了我的貪念,不自量力的從水電、地板、隔間、油漆,都由朋友們幫忙,全部自己動手整修。結果玩過了頭,大家紛紛不支倒地;又欲罷不能,足足搞了三個多月,被嚴重警告以後再也不准亂搬家了。
家宴的流程與高潮
新居開春的第一宴,就是「謝罪宴」。因為與宴的功德主眾多,桌子太小、椅子不夠,所以我設計成園遊會式的家宴。吃火鍋嘛!說簡單,也算。因為已經不用自己片肉啦,不然這麼多人的牛、羊、白肉,一個人可得切上一天呢!但說繁,也是。因為酸白菜,味寡吃油,故湯頭就十分緊要。頭遍紅肉皮骨打底,二遍海鮮類揚味,三遍用多種蔬菜熬煮隱味,前後就得兩天才能製好湯頭。另外,涼拌、冷盤、熱炒的前菜都得先一天洗好,切成形,該汆燙、該醃漬都得分門別類弄好,先放冰箱。當天只要後製作就好,免得到時手忙腳亂,端不出悠閒來。這是所有懂家宴的人都知道的第一條守則;而且時下也不流行媽媽廚房裡作菜、爸爸飯桌上陪酒,所以現做的家餚可要再三斟酌了。而且一般家裡都有多樣的炊具,紅燒、水煮、清蒸、火烤、快炒,可同時進行,故只要調配得當,算準時間,一按鈕就行了,反而是之前的準備、事後的清潔比較麻煩。
為了想玩得盡性,讓客人下午就陸續上門,桌上先擺好餐前酒,好入口的是香檳、甜白酒,貪杯的人喝大吟釀,三者正好都可放在冰桶中,下酒菜則是華洋共處,有棍子麵包配肝醬、乳酪、油漬橄欖、烤烏魚子,客人把杯隨處遊走,看看牆上掛的藝術品、翻翻架上的畫冊,畫室地板上也放了幾件唐、宋的小古物,可以把玩鑑賞一番。茶室則備有不同的茶葉,可以品茗聊天、看看陽台的盆景、遠方的風景,無邊的天色也頗有樂趣;這段時間一定要有「雅趣」,不能一下子推到家宴的熱鬧高潮,所以流淌在室內的音樂就很重要了,巴哈的十二平均律頗為適當,古琴音樂也很好。小小聲,當背景即可。下午到天大黑前,這段時間是很好的交誼時段,緩慢、悠長,充分表現了主人的文人生活情趣。
晚餐開始,山上仍是春寒天氣,涮肉鍋是我家絕活,秘方無他,家傳的正統而已。那天客人爆滿,密密圍坐一圈都還容納不下,還好,火鍋是個人涮個人吃,有點半自助餐的味道,所以,乾脆拉開陣仗,椅子全撤到外圍,以桌上的火鍋為中心,客人就繞著飯桌遊走。涮鍋的食材很多,桌上擺不下,料理台、水槽、長案都成了集散地,於是,吃食的陣仗益發變的兵荒馬亂,熱鬧極了。而且,涮肉必得配高粱烈酒才夠勁,善飲有膽者,捉對廝殺,真是盡興。這時,家宴漸漸往高潮推進。最怕的,就是對飲食沒有熱情的賓客,不能大塊吃肉、大碗喝酒,少了整體的豪性,這種客人,明年切忌要從名單中剔除。
酒足飯飽之際,家宴的尾聲轉進另一個高潮,客人中,善詩者吟唱,善書者即席揮毫;善樂者,則隨手取些杯盤,敲打起來。這比請個小樂團來表演還要有趣多了,這才是賓主盡歡的家宴。已近深夜,散去的賓客請慢走,不捨的賓客就留下徹夜長談,微醺的賓客臥房請進,這樣的家宴,就是我的家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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