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蒹葭流金
作家之夜
焦桐
飲食文化自古即是中華文明的主旋律,筵席宴會又是其中最華麗的樂句,它的聚餐形式、社交性格和規格化特徵,隆重、熱烈而精美,成為世代相傳的禮俗。
「作家之夜」可謂臺北文學獎的壓軸好戲,首開文學獎舉辦主題餐宴的先河,使文學的元素融入菜品的組合藝術,和禮儀的表現形式。
筵宴首先要考慮菜餚的美味。這次特別商請「永寶」餐廳的老闆陳欽賜先生掌勺,這是一家深情又美味的餐廳,我常在這裡宴客,十幾年來,吃過的朋友都很讚譽。
餐廳的創辦人是綽號「老鼠師」的陳永寶,他從1967年起專營外燴,打響口碑;1979年,遂在木柵立號開設這家餐廳。
老鼠師在當年的千島湖事件中遇害,兒女們為了懷念爸爸,接手經營餐廳。第二代掌門人陳欽賜先生完全繼承父親的廚藝,保留古早的辦桌滋味,更不斷研發創新。更幸運的是最近「永寶」的所在地拆除重建,酷愛運動的陳欽賜因而有閒縱情山水間,我們也才有機會把他從高爾夫球場抓來燒菜。
筵宴不能忽略上菜的節奏感,從冷盤到熱菜,從清淡到濃稠,菜品的構成、接待的操作,乃至餐具的設施,都需符合宴席之道。擅長燒菜的作家不少,有文字記錄流傳者不多,「作家之夜」即根據有文字可稽者,設計出從前菜到甜點的晚宴,上菜順序隱含著敘述節奏。
為了彰顯臺北市的多元文化美感,我盡可能讓這些菜餚包羅中華料理的幾個主要菜系,也容納了原住民菜和外國菜,象徵百川匯大海的胸襟氣度。
這次的主題餐宴以文學為主題,其中還暗含著深情的主題,追憶從前的某些食物,某種歷經數十寒暑猶令人動容的滋味,有些是親情,諸如向明追憶媽媽的蛋菜、王宣一的懷念母親的紅燒牛肉、詹宏志的馬賽魚湯……有些是友誼,諸如梁實秋的獅子頭、張愛玲的燻魚、林文月的五柳魚等等。
劉克襄
涼拌野菜
這道菜是陳欽賜根據劉克襄《失落的蔬果》挑選當令野菜涼拌,我覺得平地漢人已經較少機會品嘗這些野菜,倒是常出現在原住民的飲食生活中,我用原住民的野菜搭配CHARDONNAY白葡萄酒,引導這場餐會。
《失落的蔬果》有一百多種蔬果,劉克襄在書裡自述他走訪全臺平野、郊山之後,悉心挑選出來的:
既然偏重「失落」,原則上,山蘇、艾草、香椿、龍葵、昭和草、火炭母草之類,已經馴化或常見之野菜,暫且就不當一回事了。我偏向挑選那能突顯台灣野菜多樣性,以及展現自我特色的種類,也朝這個方向探索,書寫野菜的內涵。
為了野菜所挑選的這支澳大利亞CHARDONNAY白葡萄酒色澤金黃,桃和瓜的清香中略帶柑橘氣味,結構優美而餘韻深長,現正值適飲高峰期。
詹宏志
馬賽魚湯
馬賽魚湯乃傳統的法國漁夫料理,使用海鮮通常很隨機。名廚葉承欽先生在《狂戀地中海》一書的作法是先熬魚高湯──將魚骨、濃縮番茄、大蒜、蒜苗、洋蔥加水燉煮20分鐘後,過濾。接著才用洋蔥碎、西芹碎、蒜頭碎炒香煮湯的魚,和其它海鮮、牛番茄,再加入茴香酒、魚高湯煮熟。
詹宏志的作法大抵如此,王宣一在《國宴與家宴》中記載了一件事:
母親臨終之前,我們問她想吃什麼,我們以為她一定是想念她杭州老家某樣小食,沒想到她竟然說想吃小女婿的那碗馬賽魚湯,小女婿當然趕快去做了送到醫院,雖然母親只喝了幾口,卻成為小女婿最驕傲的事蹟之一。
馬賽魚湯其實就是海鮮湯,我總覺得這湯有點像爵士樂,充滿了即興的趣味。例如在臺灣,廚師極有可能使用石狗公魚製作,其它海鮮則離不開鮮蝦、螃蟹、花枝、海瓜子之屬,講究的會加入番紅花。
我建議陳欽賜加入茴香酒,這是地中海區域很普遍的養生酒,帶著濃厚的八角氣味,後韻則散發出柳橙香,五十歲以上的希臘男子多每天一杯,據說頗有壯陽效果。
焦桐
白斬雞
白斬雞應是源自清代民間酒店的「白片雞」,《調鼎集》中有記載,名稱緣於不加調味白煮而成,工序省便。由於不同於燒、燻、烤、滷、糟、醬、焗……各種烹法之強調入味,重在挽留雞肉的原汁原味,故更須慎選材料。
此菜係根據焦桐《完全壯陽食譜》之〈戒急用忍〉秘訣所炮製:
(1)先別急著殺雞。宰殺烏骨雞之前,先灌以5CC金剛酒,半小時後再放血。
(2)先別急著送雞進去。雞放血之後,進鍋之前,必須先馬殺雞(massage)。
(3)先別急著升溫。鍋內的水以剛好可以淹過雞為準,鍋裡置老薑一大塊,水沸時加入四支蔥、一杯米酒,再放進光雞,加蓋。
(4)先別急著掀開。等水再沸騰五分鐘,熄火。燜熟後才掀鍋蓋。
(5)先別急著張口。起鍋後依個人口味輕重,雞身上抹一層鹽。
(6)先別急著伸出舌頭。雞剁塊後灑上香麻油、蔥花。
製作這道菜,須注意動作斯文,欲蓋彌彰,欲拒還迎,以遮遮掩掩的手藝,表現出歡喜又害怕的滋味。
張愛玲
煙燻鯧魚
張愛玲送給友人愛麗絲的食譜中有「燻魚」一項,張愛玲是這樣寫的:
魚二斤(各種大而肉厚之魚皆可用)
黃酒四湯匙
醬油半杯
白糖二湯匙
鹽半茶匙
蔥一湯匙(斬碎)
薑末一茶匙
油一斤
五香粉一湯匙(國藥舖售)
剖魚為二片,魚大者將肚襠取下,切成長方塊,以背部斬成約三四公分厚薄的片,擦以鹽,放入缽中,用酒、醬油、蔥薑浸洧之,約四五小時,撈起,灑乾。將浸魚之醬油加入糖及鹽,滾燒一透,待用。次以油燒至極熱,將魚一塊一塊放入。(須待放入之一塊已在油中泡沫少時,方能將第二塊放入,否則不易煎硬)煎至兩面呈深黃色而覺堅實時撈起,在煮過之醬油混合物中浸過,即撈起,攤在盆中,灑上五香粉。
(另法:炸好後,用紅糖、甘草、茴香末,攤在鍋內,再將燻架架入鍋上,把魚片放上,塗以麻油,蓋上鍋蓋,下面以猛火燒之,使鍋中之糖與茴香焦灼,煙氣蒸騰上魚肉,兩面黃即可。)
燻魚是上海化的粵菜,張愛玲自然熟悉。煙燻之目的在產生煙之香氣,因此牽涉到用什麼材料去燻。不過這種烹調手段易產生苦澀味,多數人習慣蘸美乃滋或黑胡椒吃。
我吃煙燻鯧魚最不喜那碟美乃滋蘸醬,燻得好的魚完全不需任何蘸醬或佐料,像美麗的藝術品一樣完整,自足。
摘錄第16期12月號飲食雜誌 |